唐诗中的怨女与痴男

 一本《唐诗三百首》收诗三百,但奇怪的是,女人就一个面目:怨女。唐诗三百首,怨女几十人。 我们下面举几个例子:

“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却看妻子愁何在”,看到了没有,收复蓟北之前,妻 子一张苦瓜脸,妻子这幅面目,孩子也跟着发愁。这还是收回来了,要是收不回来了怎么办?“胜利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杜牧《题乌江亭》)可 惜,这只是男人的一厢情愿。女人可不这么想,要是男人打了败仗,投降了,一准招骂,狗血喷他们一头: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徐氏《述亡国诗》)

其实有几个男人愿意投降?“回乐烽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芦管声起,征人魂断。打败了 仗,小卒子愁肠百结,然军令如山倒,也只好从命。悲愤之时,犹心念家乡妻儿老小。国破家亡的时候,女人在做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泊秦淮》)还有心思在唱卡拉OK呢!

男人最听不得“更无一个是男儿”这么骂。那好,打仗吧。女人一句话,男人就成了炮灰。一将功成万骨枯,换来城头变幻大王旗。

浴血疆场,马革裹尸,女人也不领情,又有了新的抱怨。“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张仲素《春闺思》)“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 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王昌龄《闺怨》)好了,他们响应祖国号召,应征入伍,抛头颅洒热血,“誓扫匈奴不顾身”(陈陶《垅西 行》)。你在家里描眉画眼。你有柳树发青可以看,人家在塞外,春风不度玉门关。即便思春,怕也是空想,古来征战几人回(王翰《凉州词》)?

好,留守你抱怨,那么你随军吧。随军照样抱怨:“闻说边城苦,今来到始知。”(薛涛《陈情上韦令公》)

那要不退伍,做生意去?也不行,接着抱怨。“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做生意当然就要加加班,出去跑市场了,抱怨什么呢?不仅抱怨,而且还放狠话:“早 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李益《江南曲》)先是贪恋人家钱财,嫁作了商人妇,现在商人的schedule 很满,不能按时下班,按时回家,这又贪图贫寒弄潮儿的自在逍遥了?哪里有这么美的事情?

不抱怨“误妾期”,怕是又要抱怨郎不归,怕夫君和司马相如一样,去了临邛投了相好。 “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孟郊《古别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啊,“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张籍《成都曲》)

男人做什么都不容易。男人的事业,做到唐明皇这种级别,应该是到顶了。可是他身边的杨贵妃照样抱怨,说你西安什么破地方,怎么连个荔枝都没有?皇帝也禁不 起这聒噪,只好让人快马加鞭,堵住她贪吃的嘴。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过华清宫》)好了,安史之乱了,一个盛世大唐,就此衰败。

公主也抱怨。太平公主就和她妈说,这些花草,怎么不能守住给我一个人看呢,真麻烦。结果,园子给封了起来,给了她一个人:“公主当年欲占春,故将台榭压城闉。欲知前面花多少,直到南山不属人。”(韩愈《游太平公主山庄》)

不能说男人不埋怨,看看人家屈原:“沅江流不尽,屈子怨何深!”(戴叔伦《题三闾大夫庙》)可那都是为国家大事埋怨的。

屈原之后,第二个抱怨的,就是我了。要是我很早就出生,像现在这样,站在男人的立场上大声疾呼,历史上的好多悲剧都可以避免。男人被美色耽误的十中略有五六,受聒噪之累者,几乎无一幸免。

如果女人少一点抱怨,该给自己的形象,增添多少光彩啊!

反过来我们再看唐诗里的男性形象:

男人不喜新厌旧:“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崔祜《题都城南庄》)赶考前在桃花树边,见到一姑娘。考中之后,何愁没有美女,却要找回到当初的地方,找桃花边的姑娘,这是何等的忠贞?

再比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为什么路边的野花不去采,一半是为了修炼品行,一半还是为了爱妻。此境界高峰入云,此人品清流见底。

男人的顾家:“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张籍《秋思》)

男人的情调:见不着妻子,答应她说回去要在一起剪红烛。剪完了会做什么呢,肯定是要烛光晚餐的,甚至比这更浪漫。“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李商隐《夜雨寄北》)。

就算女人死了,男人也不忘情,看苏东坡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真是一字一恸,感人肺腑,读之者“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陈师道语)”。这是宋词,就不多说了。

再比如田汉,回忆起过世的妻子易漱瑜,写下一句“可怜一样团圆月,半照孤坟半照人。”自己读着刚写的诗,未读完便痛哭失声。

我们本来是说唐代,这里已经说到了民国。可见自唐以降,男人都没有本质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