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说古人怎样验处女

作者:芦笛


如所周知,国男有深重的处女情结。这倒不为中国特有,比较原始野蛮的社会都有这毛病。比起更野蛮的阿拉伯人来,国人尚差堪自慰。饶是如此,传统社会的士大夫们,娶来的正室必须是处女。小老婆倒是不必讲究,连妓女都可以娶进门,但三媒六定的正室则万万不能含糊。皇家就更不必说了,哪怕是选宫女,也必须是三贞九烈的黄花女,“通洞钱”是万万不能拿去鱼目混珠的。

这就出来个科研难题:如所周知,古代虽有妇科,但那妇科大夫的特征(更准确地说,是职业道德),是除号脉外,绝不接触女性的身体,更别说是窥探人家的私处了,其对女性生殖器官的结构与功能的认识为零(这里宽大一把,马马虎虎不算做负数)。那么,该怎么去在事前查知某位女性是处女?如不能做到这点,只能靠事后是否“流红洇褥”或“流红浃席”(关于这未收入《汉语成语词典》的成语,请参考《聊斋志异》上大量的诗意描写),万岁爷发现上了当,那还得了?因此,一般人家自然是免了婚检手续,选秀女可是含糊不得的。

那么,婚检大夫的重任,又该如何历史地落在谁的双肩之上?据本人的一点零碎阅读,那似乎是某种称为“稳婆”的中年女性(古代所谓“婆”,应该只是中年女性,盖古代毫无招摇撞骗的西医,因此平均寿命很短)。这倒完全可以理解:做婚检的当然必须是女同志,否则圣上岂不要觉得吃了亏?但上述问题依然存在:妇科大夫对女性生殖系统的结构和功能的认识为零(假定不是负数),稳婆的有关知识又从哪儿来?难道因为她们是已婚女性,就能无师自通地顿悟婚前婚后的处女膜是什么样子?

这结果,便是一种运思极度巧妙的科技发明,记不得是从哪儿看来的了,或许是章回小说上也难说。因此,下文介绍的高科技发明,未必载于正史,还请有意去“伟大宝库”里打捞污秽的壮士们注意此点。如果二十四史上无法查到,可别指责我造谣,拜托。

这伟大的科技发明其实非常简单:稳婆请秀女解去小衣,光屁股坐在灰桶上(估计是把水桶倒过来底朝天,在上面倒上灶灰,再把灶灰抹平了),然后用纸捻去捅秀女的鼻孔。秀女自然要打喷嚏。如果屁股下面的灶灰给吹起来了,则那必然不是处女。如果灶灰庄敬自强,处变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咦,这和秀女以及灰桶有何相干?稳婆呢?上哪儿去了,怎么跑到岳阳楼去了?

对不住,忍不住要胡乱插科打诨,儿时背下的古文还真是难以忘记,慢慢眼就要跑出来捣乱,不知道那些国粹派是否有此功力,宝货们就更不用问了。那些人的特长,乃是特别能沉得住气,不懂装懂,外行喝斥内行。

这科学实验的伟大原理,其思路还是很清晰的,甚至可以说符合逻辑,算是伟大宝库里极为罕见的例外。怪不得伟大领袖要说“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我看文盲稳婆们就是比熟读《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方》、《千金要方》、《本草纲目》的儒医们聪明到不可胜计,至少人家还知道粗浅的逻辑推理。

从以上介绍不难推知,稳婆们从自家经历中,知道了处女膜的存在,于是假设处女膜密不通风,在初次行房时破裂,从此那地方便如“肝开窍于目”一般,成了人类会出气的“第八窍”。因此,秀女若是破了身,则在打喷嚏时,必有气体从彼冲出,吹动极为纤细的灶灰,而未曾破瓜的秀女则未曾开窍,自然有密封膜把下冲的气体给挡回去。

您说这思路有什么问题?我看推理过程中一点破绽都没有,至少比《伤寒论》、《金匮要略》、《千金方》、《千金要方》、《本草纲目》的作者们高明万倍。只是推理的前提有点小小的问题——稳婆们没有实地观察过密封膜是什么样子,却想当然地假定它密不透风,据此作出了一系列的缜密推理,却忘记了若真如此,则月经也就流不出来了,必须送去给招摇撞骗、只会制造灾难的西医大夫们开刀。既然液体能够流出,何以气体就反而不能涅?

而且,那“第八窍”后面还有一窍(第九窍?),打喷嚏是呼吸肌剧烈收缩,腹压陡然增高,“第八窍”里未必有什么气体积存,起码不会产气,肠道里倒确实有的是,因此气体确有可能从谷道冲出。若哪位背时秀女那几天消化不良,满肚子全是五谷之气(尤其若是吃了萝卜的话),喷嚏诱发了谷道猛烈排气,吹得灶灰迷了稳婆们的眼,那岂不是要制造出天大的冤案来?想来稳婆们并无缘分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诗词,此前绝无可能做到“不须放屁”,何以会忘记了这一小小的人生经验涅?

忘记了不打紧,皇上不要那秀女就是了,可凭空被灰桶开了窍,那秀女以后还能嫁谁去?国人没有丝毫的学术好奇心,对邻里阴私的好奇心则历来是沛然莫之能御。稳婆之嘴未必稳。这“丑闻”传出去,遇到性格刚烈的秀女,蒙此不白之冤,难道不会去寻短见?

上面说的不是笑话,其实就是国学的思维特点:不经观察,不经实证,不经起码的推敲“验算”,便莫名其妙地捏造出一堆破绽百出的屁话来,用那些形而上的屁话去解释形而下现象,靠故弄玄虚、依违两可的屁话去哄骗弱智者。整个国学使用的思维方式就是这一套。它们之所以流行几千年,全靠国人的愚昧,用老金的话来说,便是“国人的思维是信仰型”,不管是什么胡说八道,都绝不会有人怀疑,遑论验证。反智主义的思维方式哺育出了愚昧的民族,愚昧的民族的痴迷信仰反过来又使得反智主义甚嚣尘上,循环往复,以至于蠢到超饱和,这才会有“亩产万斤粮”、“土高炉炼钢”、“鸡血疗法”、“饮水疗法”、“甩手疗法”、“磁疗手表”、“水变油”、“发功扑灭大兴安岭森林大火”那些举世无双的珠穆朗玛峰。

说到底,中国的最大问题,我看还是富有中国特色的愚昧。这所谓“中国特色”,就是把反智主义的思维方式当成了国粹,世世代代加以发扬光大。哪怕是与西方文明发生的激烈碰撞,也无法将国人从这反智主义的窠臼中振荡出来。待到咱们现在解决了温饱问题,可以从经济上傲视西方穷鬼之后,自然要去寻找傲岸自雄的历史依据,于是这反智主义的国粹也就被宝货们从宝库里刨出来,把那见不得人的尿片子当成辉煌的战旗挥舞。于是老祖宗的愚蠢,就此变成了胜过鬼子脚踏实地的逻辑实证方法的大智慧。因此,不但陷入重重危机不能自拔的西方资本主义世界需要咱们慷慨解囊去救助,就连鬼子的智力也已经山穷水尽,有待于咱们轻舒杨柳枝,从那宝库里去蘸点污泥浊水,广撒杨枝甘露,西方的科学才能借此枯木逢春!

富倒是富了,可惜仍然是那副千年蠢样。

因此之故,我有时竟然长恨伟大领袖毛主席“破四旧”不彻底,没把那些乌烟瘴气的宝库统统一把火烧掉,使得中国如同非洲国家一般,从此只能从国外进口文化。要让蠢病断根,似乎也只有靠那种霹雳手段才行。Otherwise,那蠢病是绝对不会断根的,因为它似乎已经整合到咱们的基因里去了,成了一种遗传病,要不为何某些负笈西方的同志会表现出超过徐桐的轻狂模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