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驯服的是自己的欲望

12月7日出版的《经济观察报》头版头条,再次传递出别样的意味。它刊载了与来自全球44个国家的55份报纸联合发表的共同社论——《我们期待政治 家的正确选择》。我暂时无法比对其他联合报刊的版面安排,但是将这篇意义重大无疑的共同社论放置于此处,至少传达出一个信息,即《经济观察报》在主流声音 中不缺位。

与此相比,我当然更关注这篇共同社论本身,以及它所传递的立场和见解。在字里行间,基准上的正确和发自良知的善意是毋庸置疑的。但我还是在其中看到了这样刺眼的句子——“我们能否驯服这只气候变化怪兽,未来的14天至关重要。”

后半句当然是指向将于12月7日-18日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举行的世界气候大会,官方名称是“《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第15次会议”,来自全球192个国家的代表将聚首商讨《京都议定书》一期承诺到期后的后续方案,即2012年至2020年的全球减排协议。

我感到刺眼的是前半句,“能否驯服这只气候变化怪兽”。请不要以为我是在无聊地咬文嚼字,我自认为有必要对此作出剖析,或者你将我此举判断为借题发挥,也属正当。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这只“怪兽”不是什么天外来客,更不是地球入侵者,乃是由人类的愚蠢和贪婪孕育而来。它就是我们不懂节制、暴殄天物所异化出的一 个怪胎。它来自于我们失控的欲望,来自于我们无良的经济社会机制,来自于我们阴暗的作恶的内心。所以我认为在此使用“驯服”一词极为不当,这其中依旧隐含 着推诿的潜意识,或者抱屈的虚伪心,而事实上,人类不是无辜者,而是自作自受的始作俑者。

其次,“驯服”这个词依旧显露出了人类妄自尊大的那副主宰万物的无知嘴脸。我对此深切地感到遗憾和忧虑。但凡有思想认知能力的人,翻开整部的人类发 展史,随处可见的,累累皆是人类为了一己之利所实施的短期“暴力”行为——在绝大部分时空中,人类违背天人合一、自然万物和谐共存等至上原则,为所欲为, 涂炭生灵,饕餮无度,直到将地球生态,也包括自身处境推逼到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我们所称,人类在数千年间制造出了辉煌灿烂的物质与精神文明,但由于通常情况下,我们无视天地之道,以人类意志凌驾于其上,视同生共长甚至远远先于 我们降生于这个星球的亿万种动植物生灵为聋哑低能,仅供我们生杀予夺——这个向来自吹自擂的伟大文明从来都缺乏第三维度的辨识公证以及判别标准,游戏规则 全由我定,不啻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更甚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惟一可能发生的质疑也只来自于全球世界发展不均衡的利益博弈方。若能跳出三界外,站远些看,这几乎近似于一个胜之不武的赌局,或者一场分赃不均的犯 罪。比如在全球减排的讨论中,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和欠发达国家地区之间展开的口水战,实质根源并非以关怀地球命运为大慈悲,而是纠结于你走出100步之后, 凭什么要我停止于50步,凭什么我就不能再走50步。想起了那只落在摇摇欲坠的车头的乌鸦,再落上一只,整辆车就会掉下去,但我们还在争执你落得我怎么就 落不得。丝毫不去考虑时过境迁,地球和人类的命运早已不堪重负,这恐怖的第5个馒头到底谁来咽下。

驯服,这个词影射出人类十足的霸道与无良。我们驯服山川自然,人为地填海造田,改道河流,平山筑坝,毁林开荒,滥采资源,炮击云层降雨降雪,甚至以 对喜马拉雅山开肠破肚引进海洋湿润之风为奇妙创意,结果已经有无数新闻事实应证,在此无需列举也无法尽数。我们驯服万千动物,结果使得很多动物目前只剩下 动物园中的寥寥活标本。我们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结果终于到了快要悔之晚矣的地步。人有多大产,地有多高产。人定胜天。这些耳熟能详的伟人语录, 极其典型地代表了人类不知天高地厚的短视与无知。

在早前的个人博客中,我无数次写下过类似的思辨,不在乎被指为杞人忧天:“我们真的已经被赶出伊甸园,堕入心灵与梦想的洪荒。人类正在朝着凌辱与灭 绝自身的末路奋勇前进。试看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去轮回以下的变态游戏——如同时下大快朵颐后再疯狂去减肥的黑色幽默,我们在砍没了原生林之后去种薪柴林,在 ‘以粮为纲’毁掉草原、导致毁灭性沙化危机之后去种草;在拆毁了不可复制的建筑传统之后大量仿修古迹;在江河湖海遭受骇人污染毒化之后才知惊呼‘XX危 矣’,环保风暴徒显悲壮而总是悲多壮少……我们在顾此失彼的歧路上已经走出很远。”

“我们坐上了一列变态快车。现在一切都需要速度来维持,停下来就可能导致全球崩溃,比如眼下。发展的法则本来是多维度的,除了速度,还有准度、深 度、健康度,可是现在只剩下了速度,惟此为大。然而只要稍微看远一点,就会发现,事实上,速度越快就会灭亡得越快。老家有句骂人的话说,‘跑那么快干嘛, 去找死啊!’真的一点不假,绝非耸人听闻。我们还能给后人留下多少代的美好生活呢?探索火星或外太空生存的飞船,或许就是我们未来新世代所必须指望的诺亚 方舟。”重新读来,直想望天嚎啕。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与背后意味恐怖的暖冬相比,我愿意更冷一些。在报刊亭买回这份社论全文之前,我在中央电视台的新闻播报中听到了一句严肃的呼 吁,针对哥本哈根会议,那个女播音员代为传递的权威声音是——“这可能是人类最后的机会,我们不能再轻易错过。”人类真的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面临生死抉 择,并且已无退路。写在共同社论最后的那两句评语——“这一代人看见挑战并勇敢地应对;或者是,那一代人如此愚蠢,看着灾难步步临近却束手待毙”——在我 看来更像是后来者为当代人类书写的两则截然相反的墓志铭,尽管我不确定,在我们不远的身后是否还会有祭奠者,抑或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