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气危机

谢谢畏友的两句忠告:“你不是表态才足以证明自己存在的人”,“毁掉一个人的标志不是应酬文字,而是他为这种应酬文字洋洋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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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忠告让我开始今夜的大面积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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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序《南行集》曰:“昔之为文,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钱谦益对此诠释说,不能不为之文,皆出自其心其境,无一字刻意安排;能为之文,譬诸穷子乞儿,沾人残膏冷炙,自以为是极品,而终身不知道大庖何味。我近来写的基本就是这二位所鄙夷的“能为之文”,而非“不能不为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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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没写出“不能不为之文”,因为我正在失去跟自己对话的能力,而这是一切对话能力——也即写作的基础。一个无法跟自己对话的人,不可能真正与他人对话,与世界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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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跟自己对话的能力,缘于丢掉真诚和内心原动力。写字的人若丢掉此二者,只有死路一条,既写不出深刻的爱,也写不出深刻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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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可外部归因,也可内部归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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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往的方式越多,孤独感就越强烈。接受的信息越多,洞察力就越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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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没在海量交往与海量信息中,渐渐失去直觉,而直觉是洞察力的导师。在信息海洋中打滚,从一个冗余信息迫不及待地奔向下一个冗余信息,叫嚷,围观,发出不明真相的惨叫……但是我们被我们扔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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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不及待地发声,迫不及待地表态,迫不及待地哗众取宠。沉浸在虚幻中,虚荣中,患上刷新焦虑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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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所及越来越广,宽达1000万平方公里,可思考的深度却越来越浅,浅到只有1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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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出台新政策,赶紧去嘲笑几声;有人死了,喜欢的就写悼文,不喜欢的就怪笑两声;一出群体纠纷,赶紧围观并传播,然后发表一些尽可能博得叫好但又不至于惹毛当轴的评论;八卦政治新闻出一个看一个,呵呵傻笑半天,完了顺手再转帖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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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脑子越用越不好用,甚至是来不及真正使用就继续胡乱使用。如我这种活跃网友,沦为跑场子的永动机,不断赶往下一个场子,有机会就跳上台唱两段,没机会也要向台子上扔点臭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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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被枪毙掉,同时被毙掉的还有真诚与内心原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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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快忘掉自己最初写作的内心原动力。那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博客炫技,也不是为了写稿捞金。而是为了面对我的回忆,面对我的现在,面对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面对这一切,然后讲出心中的话,描述看到的世界,评论所能评论也想评论的事、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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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爱与天赋(或者说自我)让我开始写作,是意义让我坚持写作。可现在,变成了世俗盘算和羞答答的虚荣心。虚荣的来源之一是自恋,之二是不自信,之三是扭曲的骄傲。虚荣的表现形式则是炫耀与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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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的人只是自己所夸耀的东西的奴隶,所夸耀的东西再华丽,跟奴隶毫无干系,奴隶本身仍是那么干枯冷寂。至于浮躁,它可以让任何一个称得上机智的人变成小丑,并最终一事无成,只留下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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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聪明在这个时代泛滥成灾,我也染上此疫。格言,警句,原创或转帖的挠人痒痒的段子,是吸引庸人注意力的最好方式。随后,又在庸人的注意中将自己降低成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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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于小聪明中的写作,来得快,滑不留手,可是没有丝毫停留,就像一个初学书法者写的字,了无风骨,号为墨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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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写作开始走向无意义,也在无意义中变得笨拙、圆滑。圆滑的表现形式不一定是圆滑,它有时会伪装成锋利的样子,但它骨子里是圆滑。真正的锋利必须来自爱与天赋,来自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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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诚在丧失,于是自信一同丧失。我一向把真诚与自信捆绑来看,离开了真诚的自信,只是洒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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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在丧失,于是骄傲在丧失。骄傲是写作者最后的保护伞,失去骄傲不但失去清醒与独立,更失去感染力——这样的话文字将变成尸体,甚至都没人肯来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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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感在丧失,我曾说得墓碑开怀大笑,现在只剩下皱巴巴的包袱或恶趣味的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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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气在丧失,曾经得心应手的叙事现在分外吃力(毕业日12都相当烂,故事本身是有价值的,但写得烂,希望从3开始能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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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气在丧失,并非年龄问题,而是心灵问题。少年时代,我曾与人比拼那话儿的硬度,比谁扎穿的草纸多。最高记录是七张叠在一起,厚约寸许,大喝一声,朝那话儿劈下,直接穿过去,挂在上面,犹如招魂幡。敌人也试,头一下没穿进去,把那话儿杵弯了,连试几下都不行,羞愤地败下阵来。青年时代,偶尔想起这个游戏,要在一个姑娘面前表演,结果也羞愤地败下阵来。不是因为硬度不够,而是因为表演本身带来的疲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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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来,几乎所有的表演者都是疲软的,尤其是文字表演者。在文字上摆姿态,对写作者的能力伤害是巨大的,且会带来惯性,最后只会写摆姿态的字句,如果再愚蠢一点,还会因为摆姿态而洋洋得意。而在这个过程中,还丧失了最可宝贵的书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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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得些微的书卷气是艰难的,失去它则非常容易。书卷气、爱、骄傲与天赋(或者说自我)曾经是支持我的四大件,也是我元气的基本结构。现在元气正在消失,我将之称作我的元气危机,也是无才无学的危机。王士祯曾刻薄地说,有才无学,是绝代佳人唱莲花落;无才有学,是长安乞儿著宫锦袍。而我这种,更加衰格,只是乞儿唱莲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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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恢复元气,我相信中国传统中的“养气”二字。当然,这种“养气”不是505元气袋式的骗术,而是一种中国式玄学的形而上术。它的最早发明者是孟子,所谓养浩然之气,不过孟子这个气不是写文章用的,而是搞政治用的。将“养气”用到文学上,并作出极好诠释的是刘勰,所谓“纷哉万象,劳矣千想。玄神宜宝,素气资养……无扰文虑,郁此精爽。”大约是说,海量信息骚扰你,千种相思累死你,怎么办?惟有宝贵精神,资养元气。什么都不能打扰文思,什么都不能让那些汉字忧郁,如果你和你的元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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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如何恢复元气?我想至少有两种直接有效的办法:1、少写2、多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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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写,不是压抑自己的写作冲动,而是重新培养写作冲动。当久了女优是否会失去性快感我不知道,写多了烂稿子倒是一定会失去写作的快感,以及语感(广义的语感,不但包括文字感觉,还有思想深度,内心激情等等)。少写,可以尽量避免在烂稿子的炮制过程中,元气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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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读,人的天赋犹如野生花草,需要学问来修剪。我心目中的学问,不是迂腐的儒师经生之学问,我更喜欢将它分拆为学与问。学,主要是阅读与实践;问,主要是提出问题并寻找答案。我有多久没有静下心读完一本值得读完的好书了?又有多久没有动手写完一篇值得写完的小说了?又有多久没有跟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交流欢好了?又有多久没有投入忘我地去做一件事了?至于提问,我正要失去这个能力。脑子里蹦出的总是一串串惊叹号,而没有一个问号。没有问题,则醸不出一种意见,“无意见则虚浮,虚浮则雷同”,我也将再不可能重返独一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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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危机是走向摆脱危机的开始。有老友断言,我已经被应酬文字毁掉。现在我想告诉他,不会。因为我还没丢掉书卷气、爱、骄傲与天赋。我的元气还在,尽管现在气若游丝,但终将澎湃淋漓。